2012年5月28日 星期一

精緻不足,您言「輕」了《我為你押韻——情歌》



在談戲之前,我想先說說影響本劇的外在因素。本劇選在文山劇場上演,這是一個鏡框式的舞台,不能算是小劇場,但也不大,而它的觀眾席多至17排,且 不夠傾斜,導致後排觀眾除了距離遠之外,視線也不佳——前排觀眾的身影容易自然地將後排觀眾從戲裡拉出來,而在本劇中,由於每一場之間「段落」式的處理, 這點尤為明顯。這是文山劇場先天不良之處,劇團選擇此場地演出必有其考量,在此按下不表。但除此之外,控制室的嚴重漏光、遲到觀眾進場時的徘徊拖延,都在 在干擾了觀賞經驗。

本劇名為《我為你押韻——情歌》,由劇名看來,音樂的角色應舉足輕重,實則不然:與其說它強調音樂,不如說它強調「詞」。事實上,本劇的聲音層次感 處理得不夠細緻,先是所有演員一律使用麥克風收音,這點就讓人犯疑:文山劇場不大,演員的聲音應不致無法投射,為何非用麥克風不可?再者,使用麥克風並非 原罪,但擴大器放出的聲音卻毫無層次感,當演員在幕後說話或是暗場的時候,觀眾聽到的聲音和他們在場上時並無區別,缺了空間感的聲響,使看戲頓時變得像看 中文配音的韓劇。使用麥克風的另一個缺點,是易產生雜訊,首演時也出現了這樣的問題,所幸不久後旋即解決。本劇在一些場景的聲音處理是有新意的,比方說使 用手持麥克風Beat-box,或利用麥克風的回音效果模擬電台DJ談話,但可惜沒能將這樣的層次應用至整齣戲中。

另外,多次轉場使用音樂,卻常在下一場燈亮前就急收,造成了斷裂的效果——也許正如劇中人所說的,「我們都只記得一個瞬間」,這樣的手法也是製造 「瞬間」的方式之一,但是,我總覺得不論要製造什麼效果,都必須顧及觀賞的流暢性。當下的感覺是技術出了差錯,讓觀眾置身於略顯侷促的黑暗中。

在場景與場景之間,本劇的處理確實是斷裂的。或可解釋為對記憶中「瞬間」的描繪。劇中維英(蔡佾玲飾)不斷纏著柏翔(王宏元飾)說故事,而本劇刻意 不清的敘事線,卻證明了「故事」的缺乏必要。柏翔說,編劇最怕被人預設、被人料中,但偏偏本劇的劇情就真的那麼容易被預設、被料中(維英就是柏翔六年前救 的女孩),連他賴以維生的「韻腳」,都不免顯得有些「老梗」。劇中人不斷重覆著陳腔濫調,但幸好,觀眾仍然買帳,又或者不幸,觀眾居然買帳:當我們在劇場 裡享受這來自肚皮的笑聲,我們笑的是什麼?文宣上的「療傷輕喜劇」其實是後設的,觀眾抱著被療癒、被逗樂的心情進劇場,有意識地自療發笑,最後什麼也不帶 走。

劇中關於張雨生的緬懷令人同感,我也喜歡那場關於高中聯考的電台回音,但在喜悅之餘,不免讓人斟酌,是否過於依賴張雨生了?從「天天想你」的純情到 「沒有菸抽的日子」的無奈,觀眾欣然接受,但是這一步棋似乎下得容易了些。建築在觀眾對張雨生的共同記憶之上,本劇鋪墊出一種懷舊的、浪漫的情懷,但如果 沒有這樣的基礎,本劇現有的那種氛圍將蕩然無存。這當然不是一齣以張雨生為主的戲,但是如此頻繁地運用他的音樂,卻也只是運用他的音樂而已,似乎稍微便宜 行事了。

劇中換景人員打扮得像服務生,是一可愛的亮點,但可惜換景時而半明時而全暗,讓人摸不清究竟該如何熬過換景時間:是要抽離或得細看?而林家麒所飾演 的服務生一角,溜著滑板車穿梭舞台,也是一個靈活且精彩的小插曲,但亦可惜運用得不多。其實,本劇中舞台裝置變換頻繁,但演員們的走位卻顯得侷限,多在左 右舞台橫向直線式移動,略嫌遺憾。
平心而論,本劇有其趣味,論「輕」是輕,但精緻度不足,不像首演,倒像整排。若能加強各項技術的熟練和細膩度,方能得收「療傷輕喜劇」之效。

演出:創作社劇團
時間:2012/05/24 19:30
地點:台北市文山劇場

本文首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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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

意蘊流轉的寧靜海《海鷗》



如同綴在莫斯科劇院天際上的那隻海鷗,契訶夫的影響力實在太深遠,自從好幾年前,開始讀《海鷗》劇本的那一刻起,每次我打開衣櫃選出黑色洋裝,都會 召喚出「我在為我的生活服喪」的台詞。他的文句嵌入了生活,而「生活」,做為本劇緊緊扣住的主題,和它一同在劇中撞出聲聲迴響的,還有才情、創作,和說不 出、說不完、說不夠的愛。

當年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對《海鷗》採用了非常心理寫實式的詮釋,契訶夫的反應舉世聞名:他說,「他毀了我的作品」。也因此,之後任何人再詮釋這個劇 本,都不免被拿來與(傳聞中的)史式風格相互對照。不同於二十世紀後半的劇作家,契訶夫將整部戲籠在他的羽翼下,不管在戲內還是戲外都能感覺得到他的聲 影。然而,除了他自己聲明的「這是一齣四幕喜劇」之外,我對他的存在,也僅止於「感覺」而無法鉅細靡遺地說出細節,但確實能明確地感覺到劇作家強大的意志 躲在舞台背後,窺伺全局。

如果說契訶夫的戲劇像散文,那麼台南人劇團這次的製作無疑是篇優美清麗的文章,河洛語有著特有的韻律感,讓那些若照著俄語原文直譯為中文,可能會稍 嫌「文藝腔」的台詞活了起來,也讓我們這種平常慣於使用中文的觀眾得以建立一種美學的距離——曾經在某處讀過,人們在說那些「體己話」的時候常傾向使用不 熟悉的語言,例如「國語人」說I love you,「台語人」講我愛你,增加的距離感會讓他們比較不害羞──台灣觀眾面對(特別是西方的)翻譯文本,常常會感到一種微妙的侷促與彆扭,而這樣的情形 並未發生在本劇中,我想是因為文本已從一種外語轉譯為另一種我們又熟悉又陌生的「外語」,一種文學化的地方方言。而劇中通篇流暢雅致而生動的台語,恰如其 分地在觀眾與文本之間鑿出了一條渠道,讓契訶夫的文字瀟灑了起來,得以乘載著滿溢的情感流淌於人心之間。

這齣戲談創作,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葉月林(葉登原飾)掛在嘴上的「年輕時最想做兩件事,一個是當作家,另一個就是娶某」。也許是因為我也是他們口中 的「少年人」,聽起來格外怵目驚心。孕育創作的過程,是陳雨祿(李易修飾)的快樂、玫瑰(李劭婕飾)的嚮往、海盟(魏雋展飾)的痛苦、其他人的辦不到。第 一幕中,葉月桃(黃怡琳飾)、海盟和人們對於「新形式」的追求或唾棄,其實是劇場中一直存在著的爭論。前輩們看不起新潮,新生代對舊作品亦嗤之以鼻。葉月 桃和海盟之間的爭辯點出了兩代間永恆的對抗,已得勢者必然僵化,而新起之秀卻弄不清自己在做什麼。就連表示支持的「觀眾」明道醫生,在鼓勵海盟之餘仍得對 他曉以「大義」,說教一番,仍是甩不脫舊時代的幽魂。劇終處,海盟終於明白,關於創作,不能牽拖形式和時代,必須面對的乃是自我的生活問題。

另外,面對無聊(的生命∕生活),大家只有以討愛來排遣無聊。劇中醫生的一句「哪裡來的那麼多愛?」除了不解少年人們為何付出如此重的愛,也詰問 著,要愛的人們該到哪裡去討愛。劇中人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不會表達——例如,葉月桃用誇張而不合理的演技表達她的愛,與其說是為了愛人,倒不如說是為了愛 她自己。而奇異的是,儘管她原就以扮演為業,卻沒人戳破她在生活中頻繁的扮演。他們愛得絕望,但仍抱持著希望。
而雖然是在大劇場演出,本劇仍有許多細膩幽微的小細節是值得注意的,例如從觀眾進場就以先聲奪人之姿攫獲觀眾視線的天幕燈,模擬蒼穹的精緻變化,配 合情緒跌宕流轉,美不勝收,甚至讓人在踏出劇場後仰頭望天之際,頓覺台北的天空輸了一截。而本劇聲音處理上也層次分明,葉家大院與整座村莊,在清楚而多樣 的聲響當中成為了立體的所在。我特別鍾愛第四幕中海盟陰騭的鋼琴聲——在觀看著名劇作演出時,每每容易因熟讀劇本,劇情走向甚至人物結局皆了然於心,所以 期待看見的並非劇情發展,而是處理方式——就像在本劇中,觀眾早都知道海盟會死,卻照樣被那絕望又激動的琴聲吊著,又愛又怕,猜它會停,又怕它真停。這個 手法確實收了挑逗之效。而那些專屬於鄉下的蟲鳴鳥囀,以及忽遠忽近的人物聲音,使得本劇的空間不限於我們看得見的舞台。另外,本劇演員非常精彩,但是我也 不得不愛那些簡短的空台時刻:那是在海盟忽見門外正待離開的玫瑰身影,奪門而出的短短數秒;說也奇怪,當時看著一扇半掩的門、陰霾的天,與一座空蕩蕩的房 子,卻像看到了海盟對玫瑰的無限在意和羈絆。隱喻一般,小村囚住了大夥,大家都想往市內跑,只有海盟走不掉;而那片天空從藹暖到墨鬱就如同海盟面對創作的 欣喜、挫折而致困窘、放棄。

全劇給我的感覺,是沉穩、退讓,精緻而不炫耀的。各項劇場元素的結合純熟,且我必須承認,當台詞稍微長了點時,那些聲響精彩、燈光變幻、舞台巧妙就 成了安撫我的良藥。我沒有哭成淚人兒,也不致失控嘻笑,看這齣戲的經驗,是平穩中時有驚喜,腦筋不斷地隨著語言轉動。當陳雨祿對玫瑰說,看戲的觀眾不是冷 酷無情,便是存心來看笑話,我想,創作者可以放心了——至少,我願意以真誠的注視來回應作品,而這大概便是海盟最渴望的尊重了。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2/05/06 14: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本文首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