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9日 星期日

看穿兩個傲嬌的笨蛋《收信快樂》



看完戲,擠上公車,車中載滿了甫下課的來自各個高中的青春,專屬於學生們的大把時光是如此炫目,我好像看見了年輕的政國,混在人群當中,那個迷惑、單純、多情且殘酷地年輕著的政國。
單承矩的文字——或者應該說李政國(雷昇飾)——的文字,生動而富畫面。當他描述那一天下午的雨,從職業孝女、山頭飄動的雲、驟雨到幾乎一吹就散的彩虹,我看見了甚至聞到了那個下午。擁有這麼一個敏銳地生活著的「朋友」是幸福的。

我借用導演的一句話來當標題,因為覺得太貼切了。

就是因為太多包袱、太多顧忌,兩個明明相愛相契的人才會分隔遙遠。政國說,唯一的可能,是淑芬(范曉安飾)愛的是信裡的自己。



我想起某次回到花蓮老家舊房子,舅舅神秘兮兮地搬出個舊鐵盒,招手要我過去,打開一看,裡面盛滿了整齊疊放的信,一綑綑分隔、一落落思念。那是上一輩的青春歲月,時間被凍結在老屋一角,這些戳章就是確鑿。

然而,寫信、寄信,要怎麼演?

看這齣戲是一個很私密的體驗,幾乎像在偷窺兩個人的心靈。寄一封信,本來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封進信封中,捧到別人面前,而對方可以選擇接受,或者原封不動地退還回來。不過無論如何,這樣寫信寄信的過程還是會留下,不像電話,掛斷後就蕩然無存。在這當中,我們得以目睹兩個心靈前後半個世紀的對話。或許該說「讀」這齣戲——過程中,運用獨白式的台位與聲音,我們像讀信一樣讀到兩人最真實的一面。肢體和眼神接觸不多,但有幾次都運用得恰到好處,例如劇終政國與他記憶中的淑芬,那個眼神交會,就為全劇畫下了既悵然又妥帖的句點。但是,在他們好不容易得以擁有對方的那場戲,我期待看到更渴望、更放鬆、更忠於自我的政國,一個和他平常的拘謹形象反差更大的男人,卻沒有看到,有些可惜。相對而言,淑芬是如何全心愛著這個男人,就得以讓人信服。道具很簡單,如幾個矩形木框運用在兩人向對方交代「美好」近況時作了很靈活的運用,代換生命中種種的證明,像照片,像證書。但諷刺的是,這一段最美好的時光,卻同時是兩人都還「以為」自己擁有幸福的日子。最終仍只有「信」是兩人心靈交匯的所在。

這個劇本的文字非常豐滿,原先,我以為光看劇本已經足夠,畢竟它本來就是以一封封信組成的。舞台上的詮釋在文字上添上了血肉,演員們時而有真摯的情感展露,在小劇場的近距離看來,更加真實。

幾點建議,給雷克雅維克實驗室,以及以後要在該場地演出的團體們。冷氣的聲音實在太干擾,且今天冷氣噴氣的聲音(很巧,或很不巧地)都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比如劇終處政國在淑芬去世一年後,於她墳前的告白,情感多麼濃重,輕聲呢喃如此細膩,卻被突如其來的冷氣聲硬生打斷,就算觀眾與表演者依然很努力地專注在劇中,效果仍大打折扣。另,此場地對戲劇演出上的限制本來就不少,例如因為地板是平的,觀眾視線勢必會受影響。本劇的情況尚可接受,被前排觀眾擋住的視線,居然誤打誤撞地營造出了「窺看」的氛圍。不過,若換成其他演出,情況可能就不同了。

 
呼吸want劇團從兩年前的台北藝穗節開始,持續地推出作品。這次,他們做了採用本土文本的挑戰,借了劇本的一臂之力,成果不錯。在這個隨時習慣以敲打鍵盤滑動螢幕代替削鉛筆舔郵票的時代,能有一個契機,帶我們體驗字跡緩慢的溫度,是美好的。臺北藝穗節中,能出現一個不以自己的肚臍為焦點,而以一種古老的生活經驗為關照,和觀眾或多或少的記憶有所共鳴的作品,是美好的。
 
撇去技術上不夠完美的地方不談,這仍是一齣後勁很強的戲,會將你帶入每一個你記得的悵然若失的場景,會讓你用盡力氣想想起一個人的臉龐與聲音,會讓你想執筆書寫,會讓你對那兩個倔強的心靈愛極恨極。
 

這是兩個重感情的傻人的故事。如果你也是重感情的傻人,就知道他們為何而傻了。

演出:呼吸want劇團
時間:2012/09/06 pm2:30
地點:台北市雷克雅維克實驗室

2012年9月1日 星期六

「誰是郭寶崑?」座談後的一點記錄

如果說讀劇可以為一個劇本帶來全新的面貌,那麼今天讀的《靈戲》確實是一個讀出聲音,就有如招魂,為文字招來了不同於書寫的魂魄,這樣的劇本。

在臉書上看到了演摩莎劇團的這個訊息:

「誰是郭寶崑?」

今年是郭寶崑大師逝世十週年,新加坡的實踐劇場舉辦了「郭寶崑節2012」來紀念這位新加坡戲劇之父,但是在台北的我們並不熟悉這位對華語劇場圈有諸多貢獻的重要人物

郭寶崑先生在新加坡多元文化與多元語言的環境中,引薦了當代西方戲劇,並保留東方傳統。除了藝術上的奉獻,他的思想還影響了許多亞洲藝術創作者。

此次特邀正在美國博士論文研究”郭寶崑“的新加坡人林華源與資深劇評于善祿老師(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來為大家介紹這位大師,並邀請演員們以讀劇的方式,希望大家可以透過劇本來認識他。希望藉由對談與讀劇的方式,為大家介紹「誰是郭寶崑?」

活動內容:
第一部份:誰是郭寶崑?生平介紹與藝術上重要成就
第二部份:讀劇 《棺材太大洞太小》---作品與社會批判性
第三部份:讀劇 《鄭和的後代》---新加坡劇場的影響力
第四部份:讀劇《靈戲》---文化思想與對話


主持人:洪珮菁
會談人:于善祿(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講師)
林華源(美國康奈爾大學亞洲研究系博士候選人 )

演員:邱安忱、陳佳穗、林子恆、王珂瑤、賴伯匡

地點:藝百廈(台北市廈門街100-1號3樓)

時間:2012年9月1日 下午 2:30--5:30 




於是立刻就報名了,並且殷殷期盼着這天。藝百廈不太好找!不過,我很喜歡這樣有點神秘、有點親密、有點輕鬆的小地方。
進行的方式是這樣的:從談郭寶崑的「人」開始(為什麼他已經逝世十週年了,還有人在談他,仍有人受他影響?他不只是一個戲劇作者,更多人受到影響的是他的為人處世態度。),接著談他的經歷(1980年代出獄世一個轉捩點)、作品、談新加坡的背景,以及相互映照的關係。


讀了三個劇本。

我好喜歡這樣「讀劇本」的方式!在劇本之外,加上對時代、文化、作者其人其事的一點想像,在文字之外,加上聲音、實體、存在的多重面向。
其中讀劇與閱讀經驗相差最大的,大概非《靈戲》(the Spirits Play)莫屬了。

慢慢說。《棺材太大洞太小》是我本來就非常喜歡的劇本,也很期待看演出,所以這次讀劇算是過過乾癮。其實最近在寫導演二的audition作業時,就把這齣戲拿來為導演作了一番構想,在讀劇之中,畫面好像更立體了些,也開啓了不一樣的方向。于善祿老師提到他看過這齣戲的三個版本,其中對結局的處理各有不同,有的忠於原本、有的融入自己的經驗、有的批判火力開到最大。我呢,我還得再好好想想。希望下學期能夠有機會把它放上舞台啦。
其實我也考慮過在台灣演《鄭和的後代》的可能性,不過,也如同討論中談到的,台灣人對鄭和並沒有特殊的情感--三保太監七次下西洋,不知為何都繞過了台灣(應該可以找到原因的),要說這種微妙的後殖民情結,恐怕我們對八田與一還比較有印象。不過,若不要對號入座,單純把它當作一個位於虛擬時空的寓言來看,劇中提及為太監進行閹割的各種方式,其實等同於普世性的「馴化」過程。只是,這回馴化的是人。

《靈戲》,則是一個單以聲音即帶給我極大震撼的劇本。
第一次認識這個劇本是在2010年,我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交換期間,選修了一堂「導演工作坊」(Directing Workshop),由新加坡英語劇場導演Loretta chen教授。許多同學在期中呈現中選擇郭寶崑的作品,我記得的,就有《老九》、《靈戲》...(應該還有別的,好像有《天冷就回家》)可惜那時我還不太認識郭寶崑,沒有把握機會好好跟他們討論。總之,在那場《靈戲》的呈現中,我只記得開頭那串詩化的語言,我被痲痹了,接著就是無感,對戲、對呈現,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最近把郭寶崑的劇本集子好好讀了一遍,讀到《靈戲》時也只是匆匆翻過,不太有感覺。
得知今天的壓軸劇本是它,本來有些失望,但沒想到一開始讀,流過了那段詩化的語句,緊接其後的是飽滿的、極具畫面感的大段獨白,那些靈魂彷彿被召喚了回來,而它們最後那段生命如破舊的底片在我眼底掠過、停滯、倒帶、重演。漢子、少女、媽媽及詩人,還有那位眾矢之的,但也許只是奉命行事的「戰犯」總司令--我在聲音中看見了他們的影像,多虧了演員,也多虧了郭寶崑精準、冷調卻能拼出畫面的敘述。
這是一個討論戰爭的劇本。我們都(有幸地)跳過了那個戰亂的時空,沒有活過,或許這是我們面對戰爭、面對人類的殘酷的一種途徑。

主持人洪珮菁分享了一個故事,她說,是從郭寶崑夫人吳麗娟女士那兒聽來的:這個劇本創作于郭寶崑旅行日本期間。一天他出門散步,途經一片軍人的墳墓。墳墓那頭有一對老夫婦,正在採收蘋果。他注意到他們刻意地留下最頂端的蘋果沒摘,但底下明明都採收完了,於是上前詢問:「為什麼不摘最上面的蘋果?」老夫婦說:「那些蘋果是要留給鳥吃的。」他回頭看看背後的那排墳墓,在那一刻他同時目睹了人類可以多麼殘酷,也可以多麼溫柔。

是這樣的人寫出了這樣的作品,影響了直到今日的我們。
回家的路上我滿心感謝--一個下午,遇見了三個劇本,一個劇作家,還有一群願意聆聽的熱情的人們,真是太好啦。

(圖片來源:新加坡實踐劇場)

台灣醒報實體報紙創刊號,良心報業再起?


今天,記者節,是一個遊行的日子。
一早出門,就撞見新竹縣客家庄義民祭遊行,晚上回家,則在客運上看見台北藝穗節大遊行、反媒體壟斷遊行的新聞。
人們因為不同的主題走上街頭, 我因為既定的行程,沒能參與,不過,倒是在客運位子上,和前一個乘客所留下的「台灣醒報」創刊號不期而遇。

陌生的刊頭、陌生的排版--這份報紙在九月一日記者節,走上「實體報紙」的最後一哩路。在電子媒體沈積蓄力四年之後,它號稱「不同流俗」,「不畏權勢、不偏藍綠,不追求時尚,關心弱勢、公益,希望站在大多數民眾身邊,做一份有良心的報業。」

然而,它真的「中立」嗎?
來,敏感的讀者們,仔細瞧瞧就會發現,從社長宣言,到工商廣告,處處透露出「教會」色彩。這不是說透露宗教色彩就將它打上叉,只是,這樣的色彩會讓我更期待從中讀到對性別、對其它宗教、其他價值觀的公開中立信息。

另外,社長也在宣言中寫明,利用星巴克通路的「頂尖客群」來推這份報紙,在鞏固江山的時刻,這可能的確是權宜之計,但是也無形中昭告了醒報所鎖定的讀者階層。

整份看起來,我的感覺是保守、安全的報導居多。(居然和在新加坡看聯合早報的感覺有些像。)也許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我會覺得它仍是比較偏向中產階級的報紙。然而,創刊號並不如它所號稱的「清新、有設計感、好讀」,在美編上面可以加強,某些文章的字體應加大易於閱讀。(或許是我習慣看聯合報看久了?對於其他排版方式,不太習慣。)

台灣醒報的實體發行是歷史性的一刻。在自由、民生紛紛收山的這個時代,有人願意出來辦一份新的報紙,非常有勇氣。我其實很期待未來這份報紙的走向,也願意繼續關注,但願它能真的像創刊宣言所說的,成為一個公正專業的媒體,不管在何種議題、何種價值觀上,就算和創辦人與夥伴的價值觀相抵觸,仍能公平報導。

而在新「媒體」出現的同時,我也希望有一群新「讀者」能跟著形成:一群不被左右、主動閱讀、獨立思考、敢於批判的讀者。

如果真能這樣,那麼以後,我們的孩子考大學時,他們就能夠挺起胸膛跟叔伯阿姨說:我要念新聞/廣電/傳播系。
然後大家會點點頭祝福他們。
如果真能這樣,多好!

我會持續關注台灣醒報,希望它能走得遠,飛得高!

2012年8月30日 星期四

《我要上天的那一晚》與閒逛SOTA後一些想法


到SOTA(新加坡藝術學院)看《我要上天的那一晚》之前,遇到該校學生正要呈現亞瑟米勒《熔爐》(the Crucible)!上前詢問,工作人員說全是學生製作,可惜晚場完售,下午場又和我要看的戲衝堂,雖然對這個劇本很好奇,但只好跟她說「可惜可惜」了。
仍拿了一本節目簡介。
翻閱之後,發現很有趣的問題:我想這應該是等同於學期製作的演出,之前在郭寶崑的文章中讀到,他對新加坡學校戲劇教育專注于西方文本、西方教法感到憂心,以各級中學的戲劇比賽為例,不僅「偏食」西方文本,更多的情況下,老師兼導演也是以白人出任。他說,這樣下來,我們的孩子怎麼會被自己的文化觸動?不熟悉自己的根,演起英語劇場,沒有文化根基,也僅能做到半調子的「模仿」。

看《熔爐》簡介,特意標出「這是美國戲劇的經典之作」,並且細細寫出每一幕的大綱。這樣的做法讓人懷疑:怕觀眾看不懂嗎?是否正因「沒有那樣的文化底藴」,所以「必須」加以說明?但是,這樣強加其上的外部效果,不勉強嗎?

反思台灣。
的確,我們經常傾向於搬演歐美世界的文本,有些做了跨文化改編,有些則是強調原汁原味。沒有對錯的問題,但身為觀眾,我還是期待看到「和自己有共鳴」的作品,這和語言、文化背景不一定有關係。

並未進場看戲的我,沒有立場對這個製作說什麼,只是因此激起了一些想法,一些問題。

有趣的是,提出「英語偏食症」一說的郭寶崑,正有一齣戲在樓上上演呢!(順帶一提,一個學校有這麼多個表演空間還真好啊~我在表演結束後信步走了一圈,SOTA除了兩個劇場,還有一個音樂廳,一個藝廊,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表演空間。)

玫瑰花上的葉片,載滿了《我要上天的那一晚》劇終後,現場觀眾留下的話語。非常可愛!

觀眾中,大人不多,小孩一堆。來自三個不同小學的孩子坐滿了我周圍。
在閱讀文本時,就知道這是一個很溫馨的小戲,也因為看過劇本,不免在演員要求觀眾互動的時候,有了一點「先見之明」,但這不減看戲的趣味,因為加入了音樂、影戲的詮釋,雖然稱不上精緻,卻不知為何,使人感動。

很奇怪。在看「大人」劇場的時候,常常不自覺地去詮釋、去演繹、去為眼前的東西找答案...但是當坐在兒童劇場裡,那些逼著你腦袋轉不停的東西不見了,只要好好看戲,跟著小王子一起飛上天,就好。

原本我以為看過聖艾修伯里的小王子(le petit prince),這齣戲就沒什麼好看了--我以為它只是小王子的改編版。但現在我相信劇作家所說的,小王子是靈感來源。

特別喜歡歌詞裡的這一句,「我的花我懂就可以」。

這是郭寶崑作詞的《我要上天的那一晚》。

天上的星星 為什麼眨眼
夜空裡黑黑 是不是你很孤單
今晚 明晚 總有一晚 我要上來和你做伴
星星啊星星 不要再眨眼
夜空裡黑黑 我知道你很孤單
今晚 明晚 總有一晚
我要上來和你做伴
天上的星星 白天看不見
層層雲彩後 我知道你在上面
今天 明天 總有一天
我要上去親親你的臉


好可愛啊!對大人,對小孩,這都是多麼溫柔的一個演出,看完心裡飽飽的,不是思索,也不是空虛。謝謝實踐劇場。

p.s.當我走進黑盒子時,從亮走入暗,一瞬間不知道該往哪才是觀眾席---這時,一個人影向我走來,沈穩的聲音說:「妳可以往那邊走。」
她是郭踐虹,本劇導演,郭寶崑的女兒。

謝謝這些溫柔。

2012年8月29日 星期三

聲音清楚,臉孔模糊《金龍》



            台北藝術節廣邀世界各地表演藝術團體來台演出,躬逢其盛,接連看了《椅子》和《金龍》。後者做為「臺德合作實驗作品」,比起原裝來台的演出,多了與在地融合的元素,卻不減其來自歐陸的風味。本劇強調「族裔」,由東方面孔的台灣演員扮演其中各樣族裔的角色,乍看之下似乎更能強調亞裔移工的身份,實則不然。事實上,本劇中各樣的「身份」都被有意地模糊了疆界——藉由「扮演」,性別、膚色、物種等各樣「非我族類」的差別模稜兩可(除了「年齡」,大抵因演員皆屬青壯年族群,這項差別較不明顯),藉由這樣的模糊,給予觀眾一個架空的思考空間;也因為這樣的「不把話說死」,讓觀眾得以代入、換置各式各樣的關係。除此之外,這個由德國人書寫、以亞裔為主角的劇本,再經由德國導演以台灣演員的身體作出二度詮釋,與台灣的文化也激盪出了一陣令人泫然的漣漪。而這群演員對台北的觀眾來說都不算生面孔,也因此為劇中的「扮演」多加上了一層意義:演員本人的身份。
劇中,「蟋蟀與螞蟻」的寓言不斷地短暫浮現,鱗光一閃之後又泅泳至現實敘述底部,徘徊洄游、暗潮洶湧。當螞蟻們命令蟋蟀(陳彥斌飾)「唱首歌來聽聽」,牠的吟唱無法不讓人將情況與台灣的原住民族群聯想起來,而螞蟻(黃怡琳飾)吆喝觀眾以鼓掌請蟋蟀閉嘴的輕率舉動,與那些以華腔致辭消費傳統祭儀的官們,並無二樣。本劇對於台灣原民議題的映照,並非重墨強調,而是懸在劇外的隱隱回音。藉此,歐╱亞的對立和漢╱原的並置連結了起來,但在接近超現實式的演繹中,卻也不至於咄咄逼人;蟋蟀誠實地展露情況,並未評價,甚至麻木,但卻令人揪心。這樣的選擇,讓觀眾不至將「少數族裔」情況自限地理解為單一的個案,而是存於四海,是有人的角落就有的欺凌與悲哀。
德國導演來台,花一段時間和演員們共同製作出一個以兩者間關係為題的戲——比起邀集世界劇團獻演,這樣的活動顯然「耗時耗力」,但除了激盪出新的實驗之外,我想,對台灣不大的劇場界,應會留下更長遠的影響——對演員、觀眾、場館、劇團,乃至整個產業的經營模式,都必產生交流。這樣的影響,也許是潛移默化,短時間內難以看出,但相較於其他演出,《金龍》與台北的對話,恐怕更深、更廣。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本劇在一個「非劇場空間」中的嘗試,可能艱難,但值得給予掌聲!劇中的主要空間「金龍餐廳」放置在松山菸廠裸露的鋼筋天花板下,冷調的不銹鋼反光,與金屬餐盤的碰撞,讓人頓覺「這就是中式餐廳的廚房」。外來的創作者,難免必須勉強適應不熟悉的表演空間與觀眾族群,但本劇藉著較長時間的耕耘醞釀,加上與國內劇團合作,去除了語言上的隔閡,漂亮地越過了這個障礙。
這是一個非常「導演」的作品。儘管我們不熟悉,仍能感覺到強烈風格化的畫面與聲音。可喜的是,劇中充份利用了松山菸廠中空間聲響,聲音上的處理清晰而細膩。而這齣戲無論是對演員或是觀眾,都要求豐沛的體力:全劇長度稍長,勢必削弱了敘述的強度,而眩目的肢體動作看到最後難免痲痹,好在劇終處,引人入勝的乃是小朋友(李邵捷飾)死後的那一段獨白。

時間:2012/08/07 pm19:30
地點:台北市松山菸廠多功能表演廳
演出:台南人劇團

本文首刊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477

以荒謬之名,諷喻人生《椅子》


荒謬劇,能寫什麼感想評論呢?看戲的時間中我不斷地跟自己拉扯:一發覺快要以符合邏輯的方式理解老夫婦的生活與情緒,就得警告自己「我正在看尤涅斯科,這可是荒謬劇大師」,人為地將自己那一套慣有的理性思考剝除下來。然而到了最後,卻發現它之所以名為「荒謬」其實並非情節詭譎行動怪異,這個「荒謬」嘲笑的是整齣戲、整個劇場、整個人生。
從一個空的舞台開始。近百歲的老夫妻以碎裂的節奏行走交談,等待著將來聽他們發表警世訊息的觀眾。一句「才六點就是晚上了,以前總是九點十點才天黑的」道出了對遲暮的喟嘆,也是對青春的謳歌。兩位正值青年的演員詮釋起老人惟妙惟肖,使人不禁懷疑,真有這麼高輩分的演員嗎?而這樣的劇場幻覺在老先生踩著椅子表演摔跤其時達到巔峰,由觀眾們倒抽的一口涼氣中可見一斑(也可見,台灣的觀眾們對於「老人跌倒」的警覺心不可謂不高)。的確,導演運用年輕的身體搬演雞皮鶴髮,唯有這樣才能同時賦予角色外表上與內心上的生命力——們必須看起來垂垂老矣,卻透露赤子之心;在一場場類似電影畫面的跳接當中,見證狂喜、凝視悲傷,拼湊出了兩人的過去:關於他們的童年以及他們孩子的童年,而相對映照出他們對短暫的未來之期盼。他們引頸等待貴客蒞臨,諦聽「訊息」。
           
氖白燈管大明大滅,昭告高朋即將滿座,而老夫妻張羅著椅子,逐漸佔滿整個舞台。此時,兩人虛擬的表演迷人而帶著感傷,觀眾原以為其以虛御實乃「表現手法」,但原來只是夫妻兩人的想像——想像貴客盈門、想像皇上駕到,但滿場空的座椅,卻讓兩人的形影更孤單。當老先生抱怨著人生的處處與他作對時,他背著妻子走入觀眾席,幾步路,一舉將整個劇場納入了那個巨大的霓虹燈箱。我們都是賓客,正襟危坐,然而觀眾的存在與不存在已然不重要,我們都是椅子,空的或實的,觀看或扮演,已無差別。而雖然本劇以開宗明義地宣稱為「荒謬派經典」,我仍無法克制自己做這樣的聯想:椅子正如老夫妻口中的稱呼頭銜,女士先生、上校陛下,它將社會中的位子與實體的位子化為一體。那些沒有個性的平凡椅子,暗示了地位的平凡與精神生活的空洞,而皇帝的精緻皮椅則意味物質上的富足。思路及此,看看臀下的紅色軟墊椅,除了「觀眾」的身份,又代表了什麼呢?
然而作為一齣在不同語境下搬演的作品,勢必須面對語言的隔閡與翻譯的延遲。首演場的字幕放映時而錯亂,在導演注重語言的詮釋裡頭,不可避免地造成了觀戲的嚴重障礙。建議,以後若有類似需要使用字幕的演出,或可依人物分顏色;如本劇中可讓丈夫和妻子對白的顏色不同,這樣對不熟悉外語的觀眾來說會易懂許多。另外,在城市舞台的空間裡,當表演區拉到一樓觀眾席內時,二樓以上的觀眾視線大受侷限——這段表演並不算短,當時二樓觀眾一片騷動,紛紛拉長脖子想一窺究竟,但註定徒勞。劇團不能只保住高價票區的視線,也須照顧到最角落的觀眾,這是我認為亟需改善的地方。或許是因為本劇為國外劇團製作,移地演出,有所疏失。但無論如何,低價票區的觀眾都沒有理由被犧牲。
這不是一場舒服的戲,你無法安全地靠在椅背上負責哭笑就好,它要的是你的哭笑不得、你的如坐針氈、你的一頭霧水。演說家的不知所云荒謬至極,然而被丟在這般窘境中的我們,才是最尷尬荒誕的一群。

時間:2012/08/03 19:30
地點:台北市社教館城市舞台 
演出:瑞士洛桑劇院

本文首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473


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從《遠角》窺看新加坡觀眾席:「無解」的焦慮


昨天去看了我在新加坡的第一個實驗劇場作品:新加坡戲劇盒《遠角》。看完之後,想說的,其實是在「戲」之外的很多東西。

先談票價。在新加坡,如果你是一個熱愛看表演的學生,(在經濟上)非常幸福!昨天這場演出,和其它製作比起來票價是偏低的,全票SGD25(台幣550~600左右),我買學生票SGD11(含手續費,約台幣230)。請問在台灣哪裡買得到兩百多進劇場的票!?(偷偷廣告一下,藝穗節收信快樂好像就是兩百多,拍拍手)所以我會去看的原因,其實很大一部分是衝著「這個票價就算難看也不會氣太久」的僥倖,以及觀摩一下人家在幹嘛的心情。

戲本身,我坦白承認它「神祕」,但神秘到絲毫不讓人有興趣去瞭解背後到底在神秘什麼。所以我就不管了,專注看物件的使用。音響設計非常有趣!我在演後座談特別對(很帥的)音響設計提出了問題,問他怎麼做到用巨大的低頻使整個劇場physically「震動」的?(老實說因為演出真的很無聊,要講的東西前十分鐘都講完了,導致後半場我幾乎都盯著現場演奏的音響設計看。)作為觀摩,我覺得這齣戲的設計遠遠超過文本。換句話說文本沒有達到它的目的,或者說沒有也沒關係。但我真的認為沒有必要演那麼久。希望之後愈來愈多創作者能體認到短小精幹的重要性啊--

說到演後座談,其實我極少極少參加創作者演後座談,或演前導讀,等「說明性」的聚會。原因很簡單:
 1.我一直認為如果作品夠完整,就不需要創作者再度說明、辯護、詮釋。如果一個藝術家要站在他的畫前面拼命解釋:我畫的是什麼,那不僅是他表達得不夠好,也透露出他對自己作品的不放心與不安。
2.厭極那種「明星」「大師」級作者出現時的氣氛,那根本沒有討論,只剩下吹捧造勢。(台灣觀眾畢竟含蓄,且「粉」很多,沒有人會直接質疑大師的啦。)

必須說明,我很支持那種不是解釋劇作,而是藉著演出的機會,順帶介紹新的媒材內容的講演。那將不再把注意力集中於單點上打轉,而是幫助觀眾將理解如蜘蛛網一樣的發散出去,除了讓觀眾對戲有更全面的瞭解,也會打開陌生的領域。

我相信許多創作者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一再講解自己的作品的(導演在創作過程中,要對設計說、要對演員說,還寫在節目單上了,他/她已經講了夠多次了)。但是,經過觀察,我發現這並不是作者的問題,而是觀眾的--太沒安全感了!

在《遠角》的演後座談中,有一個(我覺得很像學者)的先生發言,他是這麼說的:「話劇我看得很多,但是這齣戲我看了老半天,我還是不知道你的中心思想是什麼?」編劇試著解釋,但我心想這根本沒什麼好解釋,因為就沒有既定的中心思想啊。那位先生又說,「你可以用一句話來表達你要說的事情嗎?你到底要傳達什麼?」(天啊,簡直是老師在問學生嘛。)

創作者們花了好一段時間試著說明,詮釋權是在每一個人身上的。你可以主動地去找一點意義,但如果沒有,也沒關係。

但是,又有一個小姐開口了:「你們念一首詩,跳一個舞,我覺得一定有什麼含義,能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含義?」

(天啊!!!???不會自己想嗎!!!!????)

我必須先說,因為在台灣很少參加這樣的場合,所以對台灣觀眾通常會問的問題瞭解不多。在新加坡也只參加過這一次而已,所以這只是粗淺的觀察。但是,我明顯感覺到,新加坡的觀眾比較敢問、敢直接批評,不喜歡,就不會鼓掌。雖然,我覺得他們有強烈「找答案」的焦慮——被丟在黑暗當中,很怕、非常怕沒有解答。

最後,我想起音響設計(Darren Ng)對我的問題,他是這麼說的:
「我試著physicalized sound,回到最簡單的方式。我只用一個頻率,當演員說,啊,這是公車,你們就知道是公車了,我不需要直接生一個公車的聲音,或下雨的聲音。觀眾會自己去聯想,自己去完成。」
這才是有想像力的設計!所以我覺得,聲響在這齣戲裡是最有機、有趣、靈動的部分。

導演韓雪卿說,「不要期待《遠角》,是你的想像決定她的姿態。」看,人家明明就說過啦!觀眾們,動動腦,請不要再苦苦追問了罷。

時間:2012/08/23 pm8:00
地點: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小劇場(Esplanade theater studio)
演出:新加坡戲劇盒(Drama Box)